中秋夜的月光，都藏在这十首小词里了

说在前面

中秋赏月这个事儿吧，说大不大，说小也不小。

你可能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晚上九点，挤着地铁回家；也可能正好放假闲着，跟家人吃完团圆饭，坐在阳台上发呆。这时的月亮圆得让人心里有点痒痒的，想说点什么，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
宋人比我们幸运——他们没有手机刷，没有电视剧追，心情上来就写词。那种“月亮好圆啊我想哭”的情绪，愣是让他们写成了一首首传世之作。

今儿不整虚的，我给你挑了十首最短最好背的中秋词。短的才二十几个字，长的也不超过六十字就读完了。配着月光读，正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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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《水调歌头·明月几时有》——苏轼

明月几时有？把酒问青天。 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是何年。 我欲乘风归去，又恐琼楼玉宇，高处不胜寒。 起舞弄清影，何似在人间。

转朱阁，低绮户，照无眠。 不应有恨，何事长向别时圆？ 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。 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。

这首太经典了，经典到我都不好意思把它放进来。——但你发现没有，前面那小半阙才是词，后面“但愿人长久”其实是白话文翻译来的。是的，苏轼自己给这首词写了段注释，后来被后人硬拼进去的。

我个人觉得最带劲的还是“我欲乘风归去，又恐琼楼玉宇”这句。一个“欲”，一个“恐”，整个人都在天上人间之间来回折腾。这不就是中秋夜的你吗？想去追求点什么，又怕失去眼前这点安宁。

词短情长指数：★★★★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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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《念奴娇·中秋》——苏轼

凭高眺远，见长空万里，云无留迹。 桂魄飞来，光射处，冷浸一天秋碧。 玉宇琼楼，乘鸾来去，人在清凉国。 江山如画，望中烟树历历。

我醉拍手狂歌，举杯邀月，对影成三客。 起舞徘徊风露下，今夕不知何夕。 便欲乘风，翻然归去，何用骑鹏翼。 水晶宫里，一声吹断横笛。

这首知道的人少一点，但我私心觉得比《水调歌头》更有意思。

“举杯邀月，对影成三客”——李白玩剩下的梗，苏轼接过来又玩了一遍。但下一句“起舞徘徊风露下，今夕不知今夕”太妙了。喝高了以后，时间感完全错乱，根本不知道今儿是几号。这种微醺的快乐，比那些正襟危坐的中秋感怀有意思多了。

最绝的是结尾“水晶宫里，一声吹断横笛”。吹个笛子能“吹断”，这得多大力气？分明是吹得太忘我，把笛子都给震碎了。（民间传说里有个，吹笛子能把月亮震下来）

词短情长指数：★★★★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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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《太常引·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》——辛弃疾

一轮秋影转金波，飞镜又重磨。 把酒问姮娥：被白发、欺人奈何？

乘风好去，长空万里，直下看山河。 斫去桂婆娑，人道是、清光更多。

辛弃疾这人一向很刚，写词跟打架似的。

中秋之夜，他不写团圆，不写思乡，直接问月亮：“我头发都白了，你欺负我是吧？”——这哪是赏月，分明是跟月亮较劲。

下阙更狠，“斫去桂婆娑，人道是、清光更多”。什么意思？把月亮上的桂树砍了，让月光更亮。这是嫌月光不够亮，要帮上帝修路灯呢。

但你仔细品，“被白发欺人”这五个字，全是牢骚。全词没提一个“愁”字愁得嘞。

词短情长指数：★★★★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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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《木兰花慢·中秋饮酒》——辛弃疾

可怜今夕月，向何处，去悠悠？ 是别有人间，那边才见，光影东头？ 是天外，空汗漫，但长风浩浩送中秋？ 飞镜无根谁系？姮娥不嫁谁留？

谓经海底问无由，恍惚使人愁。 怕万里长鲸，纵横触破，玉殿琼楼。 虾蟆故堪浴水，问云何玉兔解沉浮？ 若道都齐无恙，云何渐渐如钩？

这首真是把我看乐了。

辛弃疾喝多了酒，对着月亮开启“十万个为什么”模式——

月亮这是要去哪儿？另外一边是不是也有人间？月亮没有根是谁把它挂天上的？嫦娥不结婚谁给她留着的？月亮从海里过会不会把广寒宫撞坏？……

一个接一个的问题，跟连珠炮似的。

据说王国维特别推崇这首，说它“uterly 富有想象力”（此处应有英文以显示我读过他的词话）。反正我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：大哥你喝多了就早点睡，别为难月亮了。

词短情长指数：★★★☆☆（但趣味性拉满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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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、《满江红·中秋寄远》——辛弃疾

快上西楼，怕天放、浮云遮月。 更唤取、玉奴吹笛，深杯休阔。 争奈秦楼无彩凤，此心海上移明月。 忽相思、今夕更相亲，朱弦绝。

叹apatapatapa……

等等，我好像喝多了。

这首不闹腾了，认真起来了。“忽相思、今夕更相亲”这种句子，写得人心头一紧。你有过那种经历吗？中秋夜突然想到一个人，然后特别想见ta，哪怕明知见不到。

词短情长指数：★★★★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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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、《水调歌头·徐州中秋》——苏辙

离别一何久，七度过中秋。 去年东武今夕，明月不胜愁。 岂意彭城山下，同泛清河古汴，船上载凉州。 鼓吹助清赏，鸿雁起汀洲。

坐中客，翠羽被，紫绮裘。 素娥无赖，西去曾不为人留。 今夜清尊对客，明夜孤帆水驿，依旧照离忧。 但恐同王粲，相对永登楼。

苏辙是苏轼的弟弟。这首词是他哥俩徐州团聚后写的。

“离别一何久，七度过中秋”——七年没见着哥哥了。你算算那是多少个中秋节一个人过的？难怪“明月不胜愁”，这谁能扛得住。

最动人的是结尾：“但恐同王粲，相对永登楼”。王粲是三国时著名的“思乡病秧子”，苏辙引用这个典故，是说我现在就怕明天又要分开，那种“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”的感觉又要来了。

兄弟情深这块，苏辙一直写得比苏轼细腻。

词短情长指数：★★★★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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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《中秋月》——晏殊

十轮霜影转庭梧，此夕羁人独向隅。 未必素娥无怅恨，玉蟾清冷桂花孤。

晏殊这个人吧，一辈子当大官，性格四平八稳，写词也写得淡淡的。

这首词好在哪里？他说月亮“未必无怅恨”——月亮上的嫦娥和玉兔看着也怪孤独的，你们别以为神仙就快活。

这是一种很高级的共情。自己一个人过中秋，反而去同情月亮上的神仙。这波啊，这波是“五十步笑百步”的自我安慰。

“十轮霜影转庭梧”，月光在梧桐树影里慢慢移动，这个画面特别适合一个人坐着发呆时看。

词短情长指数：★★★☆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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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《阳关曲·中秋月》——苏轼

暮云收尽溢清寒，银汉无声转玉盘。 此生此夜不长好，明月明年何处看。

这首短到什么程度？四句，二十八个字。比很多QQ签名都短。

但该说不说的，这四句把中秋的情绪全写透了。

“暮云收尽”——天上的云彩终于散干净了。“溢清寒”——月光像水一样溢出来，冰冰凉凉的。“银汉无声”——银河静悄悄的。“转玉盘”——月亮慢慢转，像个大玉盘。

然后直接来一句大实话：“此生此夜不长好”——今晚的月亮再好，也不知道明年在哪儿看。

苏轼这个人啊，写词跟写朋友圈似的，随时随地在感慨。明年能不能看到这个月亮不知道，但今年这月亮，是真他娘的好看。

词短情长指数：★★★★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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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、《一剪梅·中秋无月》——辛弃疾

忆对中秋丹桂丛，花也杯中，月也杯中。 今宵楼上一尊同，云湿纱窗，雨湿纱窗。

浑欲乘风问化工，路也难通，信也难通。 满堂唯有烛花红，歌且从容，杯且从容。

中秋节下雨看不到月亮，怎么办？

辛弃疾说：那就回忆去年的中秋吧。那会儿丹桂正开，喝着酒赏着月，别提多滋润了。

今年可好，云湿纱窗，雨湿纱窗，连月亮长啥样都忘了。

下阙更惨：“路也难通，信也难通”——想问问上天这是咋回事，上天的电话打不通。这牢骚发的，太人性化了。

最后来一句“歌且从容，杯且从容”，意思是算了，不想了，接着奏乐接着舞吧。

这种“认命式豁达”，比那些硬要“强说愁”的中秋词可爱一百倍。

词短情长指数：★★★★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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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、《琵琶仙·中秋》——纳兰性德

碧海年年，试问取、冰轮为谁圆缺？ 吹到一片秋香，清辉了如雪。 愁中看、好天良夜，知道尽成悲咽。 只影而今，那堪重对，旧时明月。

兴庆宫池内，曾是供 Saffron ……

等等串台了。

兴庆池上，曾是按歌喉。 消息竟沈沈，今夜且对圆月。 浅笑轻颦，知他多少，伤心清绝。

纳兰性德这人不熟吧？他是清朝人，不算宋词。但我实在忍不住要加塞这一首，因为写得实在太好了。

“碧海年年，试问取、冰轮为谁圆缺”——月亮啊月亮，你一年年地圆了又缺，到底是为谁？

这个问题问得，真是让人答不上来。

“吹到一片秋香，清辉了如雪”——秋风吹来一阵桂花香，月光白得像雪一样。这画面，绝了。

下阙他说今夜对着圆月，想起从前的事，“消息竟沈沈”——想问问故人的消息，一点音讯都没有。

然后他说“浅笑轻颦，知他多少，伤心清绝”。你笑得像花一样美，你皱眉的样子也好看，可我现在想起来，只有伤心，透彻心扉的伤心。

这首词特别适合中秋夜独处的时候读。你要是正好一个人，想点什么故人旧事，这首词能让你哭出声来。

词短情长指数：★★★★★（虽然不是宋词，但值得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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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在最后

十首词读完了，你发现没有——

写得好的中秋词，都不是“中秋快乐”“阖家团圆”这种套话。他们写的是：孤独、想家、喝高了、跟月亮较劲、担心明年看不到月亮、或者干脆下雨看不到月亮。

中秋节的核心，从来就不是“团圆”这个结果，而是“想团圆而不得”的那点心思。

月亮圆得让人心痒痒的，你想抓住点什么，但松手就没了。

这种感受，几百年前的宋人懂。你也懂。

行了，别刷手机了。 找个月亮看吧。